作者：孫德至主持律師

《外送員權益保障及外送平臺管理法》七月二十一日上路，不到半個月，各方已吵成一團。消費者發現外送費悄悄漲了，外送員發現接單量明顯縮水，餐廳面對平台調高的抽成默默吞下或灌進售價，平台業者自是扛了一整車法遵成本。不敢說眾人皆輸，但確實看不到明顯的贏家。究竟這部專法到底想做什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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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條開宗明義：「為保障外送員、消費者、合作商家之權益及管理外送平臺業者，以衡平各方權利義務關係，特制定本法」，讀起來面面俱到。但仔細看，主管機關是勞動部、第二章標題是「外送員權益保障」、第三章是「外送平臺管理」，這實質上就是一部要平台退後讓利的勞動保護法令。所謂「衡平各方權利義務關係」的立法宗旨，裁剪精美，但顯然名不符實。就算保護外送員的方向可欲，但手段如何？外送專法用了最粗糙的方式：直接進行報酬管制，且契約內容由政府說了算。

先看報酬管制。專法規定每單基本報酬不得低於最低工資一點二五倍換算時薪（相當於時薪 245 元），且不低於四十五元。這個計價邏輯本質上就錯了。無論運送人的計程車或運送物的宅急便，運輸業的特性就是在安全前提下提升運送效率，越短時間運送越多收穫越好，因此計價邏輯就是「按件計酬」。但專法硬把「按時計價」套在外送工作上，不知是否鼓勵低效，每單混得越久報酬越高。更嚴重的是，若採最嚴格解釋，「每筆訂單之基本報酬」甚至可能被解讀為每次點對點運送均不得低於時薪 245 元，使透過大數據運算的順風車疊單模式被徹底排除。以市區內三十分鐘點對點運送為例，單一消費者每筆訂單需給付外送員至少 122 元以上（不妨想想自己一頓晚餐多少錢）。若此成立，一小時內透過疊加順風車訂單，外送員報酬可能高達上千元。外送平台的順風車疊單計算，本是值得鼓勵的產業創新，透過數據與路徑演算提升運送效率、節省消費者負擔，如今法律介入反而將這些效率提升打回原形。別人上太空，我們還在殺豬公；身為科技重鎮的台灣，以最單線思考的法律制度抑制原本科技可以帶來的效率增進，令人驚詫。

再看契約介入。專法第四條授權主管機關擬訂定型化契約應記載及不得記載事項，違反者無效。不得記載事項規定「不得要求外送員負擔營運成本」、「不得將優惠措施成本轉嫁外送員」。乍看正義，卻可能是假命題。所有商業交易本質上都是成本分攤與轉嫁。若營運成本不得由外送員負擔，是否也不得由消費者負擔？計程車車行向靠行司機收取靠行費分攤成本行之有年，傳遞乘客的平台可以，傳遞食物的平台卻不行，道理何在？賠本生意沒人做，單方面將成本從外送員推回平台，不啻就是另一邊要消費者負擔更高的價格轉嫁。立法者不敢說的是：這套粗暴且單向的保護管制，出錢的其實是選民。

經濟學教科書裡，粗暴的價格管制從不乏前車之鑑。瑞典經濟學家 Lindbeck 有句名言：除了轟炸以外，租金管制是已知最有效的城市摧毀方式。法屬越南河內的滅鼠政策同樣經典：政府按鼠尾計酬，民眾索性剪掉尾巴放走活鼠繼續繁殖，鼠患不減反增。共同教訓是，不想清楚經濟結構就貿然介入，好意的政策往往製造更大的麻煩。

對於經濟市場的干預，本應先釐清：是矯正市場失靈，還是純粹的財富重分配？這部專法看不出矯正市場失靈的設計，卻有明顯的單方財富挪移痕跡。而這場重分配的代價，可能是消費者選擇更少、單價更高、外送員接單量反降，只有大型平台能承受合規成本。但選民知道這樣的財富重分配，出錢的是自己嗎？